《嫦娥》里“嫦娥应悔偷灵药,碧海青天夜夜心”,这两句蕴含着高悬于世的清冷、无法与人言的孤寂,仿佛不只是嫦娥的,更是诗人自己的。李商隐写诗,常常这样,把外在的景物和内里的心境揉碎了再捏合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境,哪是心。后人说他“境类心通”,确实如此。
图片
李商隐笔下的世界,无论是一片落叶,一阵秋风,还是一盏残灯,都带着他生命的温度,映照着他心底的波澜。《嫦娥》所描绘的,是一个远离人间的境况。碧海一般无垠的青天,夜复一夜,面对的是同一颗无法安放的、属于人的心。这境是冷的,心是热的,冷与热的煎熬,便是那无尽的“夜夜”。
这种孤独的体验,在他别的诗里,换了许多面貌,反复地出现。譬如《霜月》,“初闻征雁已无蝉,百尺楼高水接天。青女素娥俱耐冷,月中霜里斗婵娟。”这里同样是高处的、清寒的所在。青女是司霜的神,素娥是月中的嫦娥,她们在常人不能忍受的寒冷中,以一种“斗婵娟”的姿态,争妍斗艳。这景象,美则美矣,却也是诗人自己心境的投射:他那份在政治严寒、人生困境中独自坚持、甚至带着几分孤芳自赏的倔强,便借着这霜月交辉的奇景,完全地吐露了出来。境,是霜月之寒;心,是士子之傲。因为“类”,所以“通”了。
这种“境类心通”在李商隐诗歌中会显得格外迷离,因为他总爱用一些华丽而恍惚的意象,织成一片似真似幻的网。《锦瑟》便是最好的例子。“锦瑟无端五十弦,一弦一柱思华年。庄生晓梦迷蝴蝶,望帝春心托杜鹃。沧海月明珠有泪,蓝田日暖玉生烟。”一连串的典故与意象,纷至沓来,我们仿佛被卷入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。那庄周的蝴蝶,是梦是醒?那望帝的春心,是怨是哀?沧海月明,鲛人的泪珠化成了珍珠;蓝田日暖,美玉的精气蒸腾为烟霭。这些景象,瑰丽、幽深,却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伤与惘然。它们共同构筑了一个迷离惝恍的“境”,这个境,是为了捕捉内心那种对逝去年华的、千回百转的追忆与失落。那“无端”的感慨,那“惘然”的结局,渗透在每一个意象里。心绪太复杂、太微妙,以至于寻常的言语不足以表达,必须借助这些非人间的、带着神话色彩的“境”,才能得其仿佛。这里的“通”,是一种气息的相通,色彩的相通,情绪的相通,而非意义的直白对应。
图片
我们谈及李商隐,都会感慨如此拥有“凌云万丈才”的大家,一生却沉沦下僚,辗转于幕府之间,看尽了牛李党争的翻云覆雨,也尝透了人生的无常与世态的炎凉。这种身世之感,造就了李商隐笔下许多独特的“境”——它们带着一种衰败的、残缺的美。比如那首《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》。“竹坞无尘水槛清,相思迢递隔重城。秋阴不散霜飞晚,留得枯荷听雨声。”竹林、清水、秋日的阴霾、迟迟未来的霜,最后,所有的情绪都凝结在那一片“留得枯荷”之上。若是盛夏,当是“接天莲叶无穷碧”的盛景,但诗人不要,他偏偏要这残败的、干枯的荷叶。为何?只为在那寂寥的秋夜,能静静地聆听雨点打在枯叶上的声音。那淅淅沥沥的雨声,敲打在枯荷上,清脆而寂寞,一声声,是直接敲在诗人的心坎上的!那“隔重城”的相思,那挥之不去的阴郁,那对远方友人的牵挂,都在这单调的雨声中,得到了具体而深刻的展现。这枯荷,这秋雨,构成的凄凉之境,与诗人内心那份漂泊的、思念的、略带苦涩的心境,浑然一体。是景语,也是情语,到了极致,便分不清彼此了。
李商隐的一些咏物诗,更是将“境类心通”运用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,物不再是单纯的物,而是他灵魂的载体。《落花》里写“高阁客竟去,小园花乱飞。参差连曲陌,迢递送斜晖。肠断未忍扫,眼穿仍欲稀。芳心向春尽,所得是沾衣。”客去楼空,正如春尽花落。那一片乱飞的花瓣,沿着曲折的小路,飘向遥远的斜阳。这是何等凄迷!诗人说“肠断未忍扫”,那不忍扫除的是自己那一片随春天而逝的“芳心”。花因春尽而落,人因时光、因离别、因理想成空而心碎。最后,那一片痴心,所能得到的,不过是泪水“沾衣”而已。整首诗,句句写花,却句句写人。花的命运,便是诗人命运的写照。这“境”与“心”的类比与相通,使得那小小的落花,承载了无比沉重的感伤。
图片
即使是最为隐晦的《无题》诗,其魅力也多半源于这种“境类心通”的营造。我们或许永远无法确知“相见时难别亦难,东风无力百花残”具体所指为何事何人,但那一种在无力回天的外部环境(东风无力,百花凋残)中,依然坚持着“春蚕到死丝方尽,蜡炬成灰泪始干”的执着与牺牲,其情感本身的力量是扑面而来的,是能够被直接感知的。那春蚕、蜡炬所构成的执着的、带有悲剧性的“境”,与我们内心对于某种至死不渝的情感的认知,是“类”的,是“通”的。所以即便不解其具体典故,我们依然能被深深打动。李商隐的高明之处,就在于他创造了许许多多这样的、饱含情感张力的“境”,它们彰显着李商隐内心的七情六欲,也映照着千百年来读者各自的悲欢。
外在的霜月、落花、枯荷、珠泪、玉烟,无一不是李商隐内在的孤高、惘然、憔悴与炽热的对应物。李商隐从来不是一个冷静的旁观者,描摹世界的画家;他是一个将自身生命气息灌注于一草一木,一景一物的通灵者。他找到了那些与他的心绪、他的命运结构相似的“境”,然后通过精妙无比的语言,将它们点化,使它们成为他心灵的唯一恰切的表达。读他的诗,我们便仿佛跟着他,一同进入了那些或清冷、或瑰丽、或凄迷的境地,并在那里,遇见了那个千年之前,怀着碧海青天般夜夜的心的,孤独而深情的灵魂。
本站仅提供存储服务,所有内容均由用户发布,如发现有害或侵权内容,请点击举报。